第二章:民主轉型的政治過程(之一)
读王天成《大轉型:中國民主化戰略研究框架》所做笔记与摘录,P9-18
原书及其作者:作者王天成先生,是90-00年代就在《北京之春》上发表过《论共和国》和《再论共和国》的学者,2017年和胡平一起创立了中国民主转型研究所,还是《中国民主季刊》的现任总编辑。这本书属于比较政治学功底非常扎实的著作,书本身不是很厚(两百多页)但是内容非常丰富。如标题所述讨论的是中国如果要走向民主转型,这个过程应该是什么样的,怎么才能发生。
系列上一篇:引言
1. 事實與理論
1.1 社會條件解釋
p11-12 在這一席捲全球的浪潮中,有70餘個國家民主化。1973年,也就是第三波民主化開始前一年,世界上祇有40個民主政體,但是,到 2002年這個數字是121,占193個獨立國家的3/5強。這些新興民主國家中,有一部分雖然進行了競爭性的、比較公平的多黨選舉,但是公民還沒有獲得廣泛的自由。它們還不是自由民主國家,而是選舉民主國家(electoral democracies),屬於“部分自由國家”(partly free states) 範疇。…… 與政治上的差異相比,這些新興民主國家的經濟發展程度差異更大。有的發展水準相當高,例如韓國、西班牙,有的則非常低,甚至低得驚人,例如貝寧、馬拉維等。
这段的一些分类用词可能对不是专业研究政治的人来讲有点少见,主要是自由民主国家 - 选举民主國家 - 部分由国家 - 不自由国家这一条度量划分。如果你看的东西多一点,你可以在比较政治学界的著名智库——自由之家——的许多报告和数据库里看到这些用法。可以看到政治自由维度和真普选维度并不完全重合,民主的定义从程序上而言等同于普遍无门槛的选举权和自由、公平的选举,但存在一定选机举权的国家(eg. 达到某一资产门槛的国民获得投票权)并不一定具有足够够完善的政治自由,所以选举民主的國家可能只有部分自由,部分由的國家不一定都有选举自由。
实在弄不清理论的话清记结论:选举是一种政治组织框架,和充分完备的政治自由是两回事,二者并不完全绑定。 两者都不是“不全则无”的事物,彼此之间可以有很复杂的光谱和排列组合。
1974-1992年的民主化浪潮被塞缪尔・享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定义为第三波民主化。其中出现的东欧前共产主义国家民主转型和一些极度贫困国家的民主转型严重挑越战了60-70年代一种流行理论的解释力,这种理论叫现代化理论(theory of modernity)。
p14 (本书作者引美国著名转型学家戴雅门 Larry Diamond 的话)“現代化理論認為,發達工業國家之所以能保有民主,是因為它們有高水準的教育、個人收入和龐大的中產階級。這些發達的特徵在公眾中培養了政治知識和參與,對異議與反對派的寬容,政治上的節制和約束,以及建立和參加獨立組織的習性——獨立組織使民主成為可能。這樣一種廣泛的民主政治文化,構成了民主精神的關鍵維度。”所以,要成為民主國家,首先要發展經濟、實現現代化。根據這一邏輯和冷戰需要,美國等西方國家“支持和投資那些致力於現代化的獨裁者,例如臺灣的蔣介石,南韓的全斗煥、新加坡的李光耀、印尼的蘇哈托、菲律賓的費迪南・馬科斯、巴西和智利的將軍們、伊朗的國王。最終發達起來的時候,民主也會接踵而至”。
时至今日,很显然这种策略失败了,通过支持现代化来推广民主化的思路明显效益不佳,现代化理论的显赫地位也逐渐被一种动态的分析都体系,转型学(transitology) 所取代。中国知识界也一度受现代化理论影响很深,但对这一后发的转型学却所知甚少。
现代化理论的核心是,民主是从静态的前置条件中自然产生的,有良好的经济现代化水平就会自己发生,没有就没有。如果说这做为一种相关性观察是否存在,书里这一节给出了数据论证,民主政体和经济发展指标的正面联系大概确实是存在的,但是正相关不能代表因果关系,更不能确定两个变量是谁翻导致了谁。
如果你去上一个门政治理论课,上面的两种问题会有更简明扼要的叫法,误认因果 (false corsusality) 和因果倒置 (reverse causality)。有意识的学术训练可以让人对这些逻辑缺陷更敏感,但未必就能免于犯错,毕竟每一种曾经辉煌过的理论都表示有过(最少看起来)被许多人认同和相信的时候。特地点出这两个词是想说,学术研究是干什么,就是在复杂的世界中找出理论,本质上而言和你发现门口菜市场什么时候去最物美价廉不排队,然后探究出为什么,遂推而广之找到其他商超的最佳购物时间是一样的。学术素养是一种专门的针对训练所产生的意识,专门从业者的特殊之处是存在的,但绝提说“学术”这个词好像天然就是神密而神圣的。
1.2 動態分析視角
p15 1970年,美國政治學家丹克沃特・羅斯托 (Dankwart Rustow) 發表文章,對現代化理論的研究方法提出了質疑。羅斯托認為,此前的學者們,例如里普塞特,討論的實際上不是民主是如何形成的,而是已經存在的民主如何能夠保持、加強其健康與穩定。他們使用的是民主國家當下的經驗資料。民主與社會經濟發展之間的相互聯繫,與導致民主產生的原因並不是一個相同的概念。否定社會條件的重要性當然是頭腦簡單的,但是,維持一個民主政體穩定的因素未必是導致民主產生的因素,應該在民主的運轉與其產生之間做出區分。應該回到歷史中去,到一個民主政體產生之前和其來臨的階段去尋找經驗事實,解釋其是如何發生的。
以上就是转型学的核心观点。第三波民主化成其大观之后,现代化理论无法解释事实,转型学的发展开始突飞猛进。
p15,17 羅斯托進而將民主的產生過程劃分為三個階段。首先是預備階段。引發民主化動態過程的是一種長期的、擴散性的政治抗爭。其次是決定階段,也就是選擇民主的階段。相當數量的政治力量相互博弈,其中一小部分領袖人物會發揮特別大的作用,因為要就明確的條件和可能的風險進行談判。最後是習慣階段。民主化的決定對於一些人是苦澀的,但是一旦做出了選擇,可能會發現其實是可口的。...... 當代轉型學者的研究往往以羅斯托所說的 “決定階段” 為核心。羅斯托所說的 “預備階段” 顯然不同於啟動轉型後的政治過程。當學者們談論 “民主轉型” 時,他們指的通常是轉型被提上政治日程後的過程。 民主政體的形成、穩定過程劃分為民主轉型與民主鞏固——也就是羅斯托所說的 “習慣” ——兩大階段。民主轉型又進而被劃分為自由化與民主化兩個階段、兩個維度。
这里可能容易绕,就是作者先呈现了一个转型学主要的开创性学者罗斯托 (Dankwart Rustow) 的划分,把民主产生的全过程分为预备、決定、巩固。转型学大规模发展后,普遍形成的语境里,把决定和巩固两个阶段叫做民主转型 (以体制转型被提上日程为起点标识),然后再把民主转型过程里细分出了自由化和民主化两种有先后依赖关系的进程。
在罗斯托框架里的决定阶段,或者在普遍语境里的民主化阶段,我理解选择展民主有两层含义,选择要不要民主和要怎样的民主。如果是在人们长时间习惯威权统治的社会,首先原有权贵阶层的复辟意愿会很强;其次是如果转型过程旷日持久、混乱失序,国民可能自发怀念昔日的稳定局面;最后是如果民主还未成型稳定就被侵蚀,比如说从民主变成民粹… 这三者应该都可以说是民主被弃的情况。
以下插播这一段让我联想到的另外两段话,分别来自许成钢的《制度基因》和胡平的《中国民运反思》:
《制度基因》,p15 二戰結束時,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曾總結:「自從盧梭的明時代以來,自認為是已改革者的人分成兩群:一群追隨盧梭,一群追隨洛克。他們有些時候合作,而許多人看不到他們之間的不相容性。」.….. 洛克是憲政思想的奠基人,英國光榮革命時期的偉大思想家。他關於人權的基本思想深入影響美國憲法以及所有憲政國家的憲法,包括聯合國人權宣言。在洛克之後一百年,法國大革命之前的哲學家盧梭借用了洛克社會契約論的一些觀點,但他在人權和私有产權方面的看法從基本上區別於洛克,並發明了限制甚至否定個人權利的概念,「普遍意志」和「公共意志」(general will),主張為了公共意志和社會,可以犧牲個人的自由和權利。
《中國民運反思》,p189-196 所謂消極自由,乃是為了回答這樣的問題,即:「在何種範圍之內,一個人可以而且應當被容许按照他自己的廉願望行事而不受别人的强制干涉?」積極自由則是回答另一個問題,即,「誰有權强制別人去做在他,而不是在當事者本人看來是正確的事?」.….. 有的學者指出:要使一個民主制的社會穩定,相當比例的人對政治冷漠是有益的。又有學者認為:在那些政治上一般大眾消極被動的地方,民主制很難建立。這兩種見解都有經驗根據,然而似乎又彼此予盾,在我看來,問題的症結正在於前面提到的那一點上。所謂相當比例的人對政治冷漠有利於民主社會的穩定,其實是指熱衷於追逐權力的人不要太多,甚至也包括對各種政治主張,意識形態爭論積極參與爭辯的人不要太多。然而,如果許多人只關心私人事務,比如說只管自己賺金錢、只管自己埋頭搞學問,公共事務毫不關心,尤其是對權力的滥用、對他人權利的受侵犯無動於衷,那於民主社會絕對是有害無益的。
回到原书,这一节还特地提了转型学中的一个著名论断,就是民主转型必须以精英阶层内出现强硬派和温和派的断裂为前提,强硬派的核心组成是打心底里鄙视民主的人。但是作者补充了两点,一是这个论断所定义的断裂未有包括军警等机关与政权之间的断裂,二是这种分化很多时候是因为外部的压力而出现和深化。
p16 (本书引奥多纳・斯密特 O’Donnell and Philippe C. Schmitter 的表述) 所謂“分裂”自然是指統治精英內部裂變出溫和派 (soft-liners),形成溫和派與強硬派 (hard-liners)的不同。“強硬派相信徹底實行威權統治既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如果不能徹底實施,建立某些偽裝也要保持自己不受侵犯的、等級森嚴的威權統治權力。…… 構成強硬派核心的是那些發自肺腑要拒斥民主的種種 “不治之症” 和 “混亂失序” 的人”。“溫和派起初與強硬派可能並沒有什麼區別 …… 他們轉變成溫和派是因為他們越來越認識到他們所協助建立並在其中佔據高位的政治體系,在可預見的未來需要採用某種程度或形式的選舉而正當化。”
原书信息:
王天成,2012,《大轉型:中國民主化戰略研究框架》。晨鐘書局。ISBN 978-988-19539-7-1
在线讲义(注,与这本书的本章内容有一些出入,主要是关于三波民主化补充了更详细的解释):第二节 迄今的 三次民主化浪潮,第三节 民主发生原因解释。

